一場大雨，洗落了山村里四處飄蕩的塵沙，樹葉更綠了，小草鉆出來了，路面也變得泥濘。我牽著女兒在村子里走，是黃昏，太陽還沒落山，有雨后的彩虹。那些凹凸不平的小路讓兩歲多的女兒不知所措，盡管穿了一雙高幫布鞋，她仍然踮起腳尖，一邊走一邊哀求我抱她。
“媽媽，抱我。”這是她來到鄉(xiāng)下的頭兩天說得最多的四個字。她還說，地上有螞蟻，有蟲子，有大狗，有稀泥巴，有垃圾……怕怕。我說，不怕，這里沒有垃圾，這些東西都是干凈的，我們一起走，她就努力往前走。
第三天，她敢走了，慢慢的，還要故意把腳踩進(jìn)淤泥，叭嗒叭嗒，濺起來的泥巴打濕了褲腳抬起頭傻傻地笑。這場景我曾無數(shù)次幻想過。等我有了孩子——很多年前我這樣想——我要帶著她回到我出生長大的小山村，牽著她的小手走泥巴路，呼吸雨后的空氣，聽小鳥的叫聲，看小草怎樣春風(fēng)吹又生。
我始終覺得，一個孩子，如果沒有與真正的大自然融為一體過，將會是一生的遺憾。
又過去兩天，她敢一個人在院子里玩兒很久了，外公家里那只叫仔仔的老狗變成了她形影不離的好朋友，她會趁它不注意扯它的尾巴，會對著它說，你過來嘛，姐姐給你好吃的……她還摘下外公種在露臺里的毛豆給我，撿來樹枝做玩具，用泥巴搭房子，或者一屁股坐地上抓小螞蟻，蹲在雞窩旁看母雞下蛋……
有一天，我?guī)ゴ遄舆吷系男∠此Ｔ谒晾锵丛瑁乃晾锍鰜淼臅r候，我試著把她放在牛背上，她一開始緊緊拽住我的手，慢慢地，我感覺到她的小手越來越放松，一邊這樣一邊對我說：媽媽，我不怕。我們在這樣玩兒的時候，村子里的一群小孩子從遠(yuǎn)處跑了過來。這是一條田埂路，只能容得下一個人通行，路的兩旁是收割完蠶豆的土地，長滿了雜草，很多小坑，是牛的腳印，里面裝滿了雨水。
這些小孩子可不會排著隊乖乖地從小路跑或者走過來，他們手里拿著樹枝或者別的什么東西，咿咿呀呀地吼著叫著，你追我趕，有人在田埂路上跑，有人從后面追上來在地里跑，有人跑著跑著就跳到另一塊地的田埂上，有人張開雙臂想象自己在開飛機，跑得最快的那個小孩子年齡大些，六七歲的樣子，他最先跑到水塘邊，沒剎住車，一腳跨進(jìn)了水塘里，趕快收住，一只鞋子完全打濕，嘴里下意思地喊了聲：遭起了!
有一個小孩子居然還爬上了水塘邊的一棵黃桷樹，從一個枝丫攀援到另一個枝丫，像只小猴子。他的手和那些樹枝好像是一體的，那樹枝給予了他力量，他只是被那力量引導(dǎo)著。或者，就好像，習(xí)B些樹枝都長成了他想要“利用”的樣子，他選擇抓哪一根樹枝都是無意識的，就像呼吸一樣自然。
這群小孩就這樣由遠(yuǎn)及近，帶著肆無忌憚的笑聲和尖叫，帶著滿身的泥土，帶著鼻涕和汗水由遠(yuǎn)及近，像一股熱;良把我和女兒包圍。
這場景我應(yīng)該不陌生的，小時候我不也這樣嗎，可是此時看來，竟然那樣驚奇。我看他們從一個田埂跳到另一個田埂，從一根樹枝爬到另一根樹枝，看他們奔跑得那么從容(像在飛)，就好像有什么東西在左右著他們的平衡，他們就是這自然的一部分，像一群小動物，對，就是接近動物的美好的本能。女兒完全呆住了，看得出她多羨慕那些在她看來擁有超能力的小孩，她多想加入他們啊。
半個月過去，女兒有了村子里的好朋友，我家對面的小表妹，她們差不多大，每天女兒都拉著我串門到表妹家，很晚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回來，她們一起給小山羊喂草，給小兔子洗澡，當(dāng)然，也要聽我講故事，這是小表妹最喜歡的環(huán)節(jié)。有一天晚上舅舅從城里打來電話，女兒接了，舅舅在電話那頭問，要不要回來啊。女兒說，不回來。舅舅問為什么呀，女兒回答：這兒有大白鵝和表妹。大白鵝是女兒在城里的時候最喜歡的一種小動物，當(dāng)然她那時候并沒有看到“活的”大白鵝，朋友送的繪本《綠池白鵝》是一個很優(yōu)美的故事，講小朋友和兩只鵝的故事，繪本是水墨畫，里面講到白鵝如何溫柔美麗，這下看到真的了，表妹家有三只呢，所以可以想象出她的驚喜。每天這三只大白鵝神態(tài)安詳從我們門前走過的時候，她都跟在后面走出好遠(yuǎn)。
除了鵝和水牛，還有松鼠，大公雞，豬，小鴨子，小白兔，蠶寶寶……除了動物們，還有長在樹上的桃子李子，森林里的野花和小蘑菇……短短一個月，女兒正慢慢融入山村的世界，她的膽子更大，雙手比過去粗糙，小臉蛋紅撲撲的，也可以慢慢保持半飛的狀態(tài)跟在那一幫小孩子后面屁顛屁顛往前跑了。
兩三歲的小孩子，你把她放在一個自由的環(huán)境里成長，她去聽、去看、去感受，去依靠本能認(rèn)識事物，我相信這種由感覺產(chǎn)生的對自然和外界的認(rèn)識會成為她這一生寶貴的經(jīng)歷，也會作用于她今后一生的成長。
“去聽去看去感受”，說來簡單，可是對于城里的孩子來說，要認(rèn)識大自然幾乎是一件奢移的事，動物們被關(guān)進(jìn)籠子里，草地禁止踏入，路面是水泥的，花兒長在花臺里，藍(lán)天不再藍(lán)，陽光也沒山村那么耀眼，就連吹進(jìn)城里的風(fēng)也缺少了野性的氣息。
所以，很慶幸，我是個鄉(xiāng)下孩子，更慶幸的是，等我長大了還可以帶著我的女兒回鄉(xiāng)下。
（編輯：愛動腦）